那些年,那些人和事(十五)——老莫外传
老莫何许人也?
答:军人——
不过,老莫已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退出现役。准确地说,老莫是一名退役军人。
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从老莫脱下戎装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与个人的荣辱、沉浮、起落,都已是过去式。“战友战友,亲如兄弟”,从字面意思就可以知道,这句话是针对战友之间而言的,一旦战友关系退化为军民关系,战友情、兄弟情多少会打折扣的。这就像梁晓声小说《人世间》中的一段唱词所写:“休道那关羽像前曾结义,打今日,各自生路各自思谋,只将江湖上交情铭记……”时势毕竟不同了。
老莫对此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他当初从一名地方青年转变为解放军战士,又从普通战士成长为部队干部,摸爬滚打多少年,对其中的人情冷暖了然于胸。所以,老莫从部队干部降格为普通百姓后,很快走出人生的低谷,找准了努力的方向。见到昔日的同事,他不再大大咧咧地叫“老刘、老张”,而是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刘处长、张团长”,哪怕是比自己职务还低的小干部,他也尊称为“领导”,甚至连那些颐指气使的新兵蛋子,老莫也在其姓氏后冠以“班长”。当年和老莫称兄道弟的一帮人,看到老莫一脸贱兮兮,起初不免鄙视,渐渐地接受,后来竟然很受用这种等级关系。没过多久,老莫便把同僚变成了主顾,把人脉拓展成了资源。
老莫下海了。
他盘下一家门店,开起了餐馆。东风航天城因为地位置偏僻,自然环境差,气候恶劣,所以边远地区津贴比例很高,东风人的收入远远超过当地平均水平。但那个年代,东风的城市建设比较落后,娱乐设施有限,物资也相当匮乏,人们工作之余没有别的消遣,只能把时间、精力和金钱虚掷在餐桌上。遗憾的是,东风的餐饮店老板大多数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从小到大见过的食材有限,不外乎土豆、西红柿、茄子、辣椒、洋葱等;而菜品做法更加单一,凉拌西红柿、凉拌茄子、凉拌洋葱,炒土豆丝、西红杮炒鸡蛋、茄子炒辣椒,等等,不是热炒,就是凉拌;主食则一成不变,除了汤面条,就是拌面条。
老莫可谓是东风航天城餐饮界开天辟地第一人。重庆的美食全国闻名。老莫是重庆人,从小耳濡目染,视觉、味觉乃至触觉,对美食都有独到的体会。他一举打破东风餐饮界以烩、拌、煮为主的烹调格局,以麻、辣、鲜、嫩、烫为重点,把菜品的口味作为主攻方向,并注重荤素调剂和色彩搭配。菜品摆上桌,琳琅满目,香气流溢。客人还没有动筷子,就先流口水了。
老莫不光在菜品上下功夫,在服务上更用心。我们北方很多老板,腆着肚子站在店门口,叉站腿,背着手,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顾客跟他搭话,他翻翻眼皮,爱理不理。这还是大老板的格局,小摊贩更是出言无状,见你在摊上乱摸乱动,硬邦邦地来一句:“不买别乱动!”让人非常扫兴。但老莫不一样。客人来店里用餐,他总是笑脸相迎。无论你官大官小,只要他有空,必然到门外迎接,再引入包厢。用餐中间,他还要进来敬酒,征求你对菜品的意见。用餐毕,送至门外,握着手寒暄半天。东风有挂账的传统,如果你现场结账,老莫不仅打折,简直“打骨折”。东风人只有在老莫店里,才能找到“上帝”感觉。
这种义薄云天的老板,放眼东风,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一来二去,老莫赚得盆满钵,自然在情理之中。昔日的战友见到老莫,不由肃然起敬,远远地就跟他打招呼,叫一声“莫总——”“莫老板——”老莫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搓搓手,喃喃地说:“还是……还是叫……老莫吧。”
俗话又说,钱多了烫手。老莫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在东风航天城的生意蒸蒸日上,羡煞多少战友!甚至还有人效仿他,退役之后也在东风做生意,或开餐馆,或卖水产。不过,成功虽然可以模仿,但成功不能复制。老莫走过的路,别人即使一步不差,按照时间节点重新走一遍,也未必能达到老莫的高度。即使达到这个高度,也未必能成就这种辉煌。这就像NBA球星科比所说:“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迈克尔·乔丹,我只想做第一个科比·布莱恩特。”因为神是不能超越的,你最多只能再竖起另一座神像。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个时候,老莫突然急流勇退了。他把餐馆转给别人,带着妻小,卷起铺盖,义无反顾地离开东风航天城,前往边疆掘金去了。最初几年,大家还时常提起老莫。这固然是由于老莫在东风干过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更重要的是,老莫手中那九十多万白花花的银子,着实让人羡慕,要知道在那个物质生活还相对贫瘠的年代,万元户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更何况老莫这几年干得风生水起,九十万元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现在至少也翻番了吧?
不过,老莫虽然书写了传奇,但毕竟已成为过去。军营每年都会输入新鲜血液,年轻人聚居的地方,总会有喜闻乐见的故事。时间一久,话题陈旧了,听众感到无聊了,有人自然会把听众带到下一个频道。加上那几年部队涨工资的力度很大,万元户不再是新鲜事,老莫也就被淡忘了。
可惜的是,造化弄人。老莫有命挣钱,没命花钱。到边疆创业没几年,亏得血本无归。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也不跟他。老莫一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得已,只好回到曾经战斗和生活过的地方——东风航天城。“好马不吃回头草。”然后前路迷茫,不回头又能向何处去呢?生存是第一位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记不清这是老莫退役后的第几个年头了。也许是脱离组织太久了,老莫身上的军人气质荡然无存。套用现在的度量衡标准,老莫身高不满五尺,本就胖乎乎,黑乎乎,这几年又饱受边疆烈烈朔风和炎炎日的摧残,老莫皮肤糙得不能再糙,发际线已经攀升到百会穴,敞亮的脑门下部,是一张肥嘟嘟的大脸,鼻毛不知多少年没有剪过,胡子拉碴,深色的夹克衫油腻腻,腹部高高隆起,裤子松松垮垮,说不上三句话,就要提一下裤子。当他再次出现在东风航天城时,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已经没有多少熟悉的影子。加上老莫个人形象严重走样,当年的熟人也很难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老莫重叠在一起。
所谓“人不可貌相”,但有几个人会遵守这个信条呢?伟大如孔圣人者尚不能免俗,“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他凭言辞判断人的品格和能力,结果高估了宰予;他又凭相貌判断人的资质和天赋,结果对子羽又看走眼了。老莫以这副尊容出现在东风,身无分文,且不名一文,不要说我这个和他从无交集的新兵对他敬而远之,连昔日“硕果仅存”的几位战友,都不免对他“刮目相看”,唯恐避之不及了。

老莫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向人哭穷。那时,一位何姓水产老板——人称“何百万”——刚刚竞标拿下五区水产大厅改造项目。他还没有锁定投资的方向。老莫于是毛遂自荐,让何百万做餐饮,自己则以技术入股,每月只挣固定工资。何百万对老莫不陌生,知道老莫做餐饮是一把好手,两人一拍即合。何百万把水产大厅改建成了餐厅,大概有三十个包厢。老莫的心可真够大的,东风官方的接待宾馆也很少有这么多包厢。老莫要开餐馆的消息不胫而走,东风多少人奔走相告。等到“重庆刘一手火锅”的招牌匾额升到门头最顶端的时候,整个东风都轰动了。
老莫把重庆火锅的食材和味道基本原样照搬到了东风。毛肚、黄喉、鸭肠这些食材,不要说之前不曾在东风出现,东风人真正吃过的可能也没多少;而火锅汤底除了麻辣之外,还有酸菜、菌汤等,这些都让人大开眼界。老莫继承了重庆火锅菜品多样、调味独特、吃法豪放等特点,把荤与素、生与熟、麻辣与鲜甜、嫩脆与绵烂、清香与浓醇等美妙地结合在一起。东风人的味觉,受到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刘一手火锅店的三十间包厢天天爆满,顾客订座不得不托熟人、走后门。等到运营走上正轨之后,老莫又适时推出中餐。这对东风很多中餐馆是一个致命打击。一时之间,老莫的敌人遍布江湖。看来,老莫和何百万经营“刘一手”,留了可不止一手!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老莫眼睁睁看着何百万在向“何千万”晋级的康庄大道上阔步前行,他终究心有不甘。回到租赁的老屋,老莫颤巍巍地从薄薄的褥子下摸出脏兮兮的钱包,小心翼翼地把皱巴巴、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的钞票摊在床上,朝手上吐一口唾沫,用拇指和食指搓匀,把钞票数了又数……终于,他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一回,老莫以入股的方式,伙同他人盘下六区龙泽苑酒店,在原址开起德庄火锅。德庄火锅2009年10月开张,完全沿袭刘一手火锅的路子。老莫可能觉得仅凭这些不足以撼动刘一手火锅的江湖地位,于是又在中餐上大做文章。这一来,刘一手火锅店的生意一落千丈,也就半年光景,已经有了倒闭的颓势。何百万气得捶胸顿足,恨不能先掐死老莫,再倒回去做水产生意。电影《武状元苏乞儿》中,丐帮辈分最高、资格最老的乞丐洪日庆曾对苏灿说:“给你钱也没有用啊!也买不回你失去的东西!”苏灿一脸深沉地问:“我失去了什么?”洪日庆说:“尊严,自信,还有心爱的女人……”老莫不同。如今的老莫,除了心爱的女人不会再回头之外,尊严、自信都已经找回来了。
但老莫并没有意识到,一个人最危险、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往往是他最成功的时候。奥地利作家茨威格说:“成名本身意味着对一个人原有的自然平衡的破坏。在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的名字不过是雪茄的外层烟叶一样,只是一个表面的、几乎是无足轻重的客体罢了,它与真正的主体,与那个真正的自我,没有什么紧密的联系。但在功成名就的情况下,这个名字就马上身价百倍。它脱离开拥有名字的个人,自己成为一种势力,一种力量,一个自在之物,一种商品,一种资本,而且,在强烈的反冲下,它产生一股力量,影响到拥有名字的这个人,统治他,并开始转变他……”老莫何尝不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成功,让他逐渐膨胀,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对市场作出了错误判断。他先是在六区经营了一家巴渝三锅饭店。因分身乏术,他把这家店委托给别人代管。那人不善于经营,生意半死不活。接下来,老莫又把目光转向餐饮之外,向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进军了。
老莫利用打下的名气和多年积累的人脉,向自己的信众融资。他前后共向多少人举债,估计没有人说得清楚,但应该不下于二十人。老莫郑重承诺,将会在某年某月某日还清本息,利息极为诱人。资本在手,老莫有了底气,他在新西庙租下数百亩地,全部种上哈密瓜。按照近几年的市场行情,如果哈密瓜丰收,收入还是非常可观的。然而,老莫这些年实在太顺了,不但身边的人羡慕他,妒忌他,恨他,连老天都愤愤有不平之色了。
老天爷既然不待见老莫,他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果不其然,这一年哈密瓜大丰收,市场上供大于求,以至严重滞销。老莫的哈密瓜一大半都烂在地里了,上百万白花花的银子全打水漂了。
老莫萌生退意,准备跑路了。但他很有城府,每天照常到火锅店上班,见谁都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因为德庄火锅店的生意如日中天,债主们怎么能想到外表镇定自若的老莫,内心正在经历惊涛骇浪呢?等到大家发现老莫不辞而别时,老莫早就在千里之外了。
债主们闻讯赶来,把老莫房子的门槛都踩烂了,门框也挤塌了。他们看到,老莫压根儿就没有卷铺盖,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连衣服都没有多带一件,真的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债主们一个个哭天喊地,把老莫的祖宗十八代都捋了一遍。但这有什么用呢?老莫已经绝尘而去,不会再吃回头草了。
老莫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老莫的人生,只剩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