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记忆：六七十年代河工进行的赵王河王老虎村大会战
作者：陈伟
题记：1964年春，菏泽对赵王河进行第四次治理(即魏楼至王老虎村一段)，我的父辈们拉着板车、自带干粮铺盖加入了挖河大军，与天斗与地斗是他们精神的一个缩影，那是一个充满艰辛与奋斗的时代，父辈们用自己的汗水和力量，为国家的水利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或许这次大会战，有你、有我、有他每个人父辈的身影，向最淳朴的鲁西南父辈们致敬，愿家乡水更清，愿河工坚韧精神的传播更远，愿现在的孩子们记得那时的人的艰辛和付出以及现在的幸福来之不易。
正文：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各地组织农民参与河道疏浚、水利工程建设是集体化时期的典型劳动场景。在“根治水患”、“兴修水利”“铁锹磨秃志不穷，板车装满共产风”的号召下，数以千万计的农民自带工具、口粮，以生产队为单位参与“苏北治淮、海河大会战、赵王河治理”等挖河工程。河工们用铁锹、扁担、地排车、独轮车完成土方作业，住窝棚、啃干粮，实行军事化管理，劳动强度远超日常农活。
河工大会战
这种义务工制度依托于人民公社体制，农民通过挣工分参与集体劳动。寒冬腊月赤脚踩冰碴挖河、酷暑暴雨中肩挑人扛的场景，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让我们一起走进1964年赵王河第四次治理魏楼到王老虎村一段的大会战，一同感受下父辈的付出和河工与天斗与地斗的精神。
1964年春，菏泽专区水利指挥部决定（第四次治理）修建赵王河魏楼到王老虎村一段的两岸防洪堤。要求堤高2米，顶宽2米，比降1/7000，堤距（内肩）120米。总体需要出工4500人，完成土方4.6万立方米。于是各县水利局和人民公社开始了各村河工动员。
王国庆把烟袋锅子在千层老布鞋鞋底磕了三下，蹲在武安公社双华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上发话：“县里要咱们出三十个壮劳力，自带干粮铺盖，明早鸡叫二遍集合。”这话像块热石头砸进油锅，蹲在墙根晒太阳的男人们立刻炸开了锅。
“又挖河？去年刚挖了宋金河，俺的新棉裤还被扯烂了，到现在生产队还没有给俺补偿呢！”村里的“老”光棍汉刘二能插话道。
“这次挖河，我们一定要共产党员冲在前，贫下中农干在先。”会计李麻子扶了扶断了腿的老花镜，展开郓城县水利局的红头文件又说道，“工分按双倍算，管晌午饭。”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闭了嘴。那年月双倍工分能换三斤白面，够全家过年包顿饺子。十九岁的王栓柱把补丁摞补丁的大裤腰棉袄紧了紧，扭头就往家跑——得把去年修宋金河时发的帆布手套找出来。
天如同黑锅底黑着，各家的油灯就亮起来了。
女人们往粗布包袱里塞玉米饼子，男人们往地排车上绑铁锹。村东头老刘家的叫驴突然打了个响鼻，惊得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翅膀划开浓稠的夜色。
三十辆地排车在晨雾里排成长蛇。车轴辘压着结霜的土路，嘎吱嘎吱的声响惊醒了十里八乡的狗。
王国庆打头举着带着玻璃罩的煤油灯，火苗在风里抖得像片枯叶。 他身后的地排车上插着五星红旗、装满了柴草苇席、蒸笼锅灶、盆碗瓢勺、工具被褥。奔波在从双华村到王老虎村的大道上。
其他双桥、陈坡、蒋庙、张营、潘渡等各公社的河工也都抹黑在赶路，河工队伍像一条条长长的巨龙，排着整齐的纵队，浩浩荡荡。
过了宋庄村走到吴庙村地界时，雾里突然钻出个黑影，把打瞌睡的夏德柱吓得一激灵。
“伙计，恁哪个村的？”黑影瓮声瓮气地问。
“俺双华村的！”夏德柱梗着脖子回话。
“俺是程屯的，搭个伙走！”黑影凑近了才看清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肩上扛着两把铁锹，车把式上摞着三床棉被。后来才知道这是程屯村有名的“铁塔”程大壮，一顿能吃八个窝头。
王国庆带队到了王老虎村西北龙王庙附近他们村的河段，天光还未大亮，但是河堤上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各村的红旗插在冻土里，让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戴眼镜的县水利技术员陈国邦拿着喇叭喊：“以公社为单位以村小组，按丈绳划段！”刘二能踮脚数了数，光红旗就有六七十面，从郓城北边的潘渡到南边的赵楼，半个县的庄稼汉都聚在这了。
为了上河工方便，按照团部指示，在各自工地安营扎寨，住在半阴半阳地棚里。先选择一个既地势高又近工地的地方，挖一个长方形一深的坑子，一般在5米宽，16米长（住三十多人）。用竹杆棚顶，铺一层苇席一层麦秸，然后再抹一层麦秸泥。两侧与前墙用玉米秸扎实，抹上一层麦秸泥，前高后低，留门出入。坑下面一米人行道，后面铺上麦秸与苇席，被褥一个挨一个晚上休息。一到晚上，一股臭脚丫子气味。浓浓的化不开。
王国庆蹲在河堤上抽烟，看着灰蒙蒙的河床直嘬牙花子。
“这回要挖通赵王河的卡脖子湾，县里给咱双华村的工段最难啃。”他把烟头按灭在冻土里，扭头冲身后喊：“刘二能！把咱的'大将军'请出来！”
刘二能应声从板车上搬下个油布包，掀开竟是柄三尺长的钢钎。这物件是王国庆当年修宋金河时得的奖，钎头淬过火，专破冻土。河对岸高庄村的工段上立刻响起唿哨：“双华村的棺材钉都扛出来了！”
河工将土拉到大堤上
天还没大亮，各村的号子声就在河面上撞出回响。刘二能跟着王国华打头阵，钢钎凿进冻土的火星子能溅出三尺远。后头的人用洋镐刨松土块，年纪略微大点的河工拿铁锨装车，半大小子们推着板车在冰棱子上跑得直打滑。
“双华的偷学咱的阵势！”晌午吃饭时，刘二能举着玉米饼子嚷嚷。原来双华村在工段上排成流水线，运土速度愣是快了两成。
王国华把咸菜疙瘩咬得咯吱响：“人家程老七在朝鲜战场带过运输连，今晚咱就开诸葛亮会！”
第二天双华村的工段变了阵。二十辆板车首尾相接，车斗里铺上湿麦秸，倒土时一掀车把就能滑出去老远。双华村的人看得眼热，程老七叼着旱烟杆过来溜达三趟，最后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双华村的老哥，借两个后生教教车斗铺草？”
程屯村的工段挨着双华村。程大壮光着膀子抡镐头，古铜色的后背冒着热气，一镐下去能刨出脸盆大的土块。
每日烟雾云袅袅，夜晚灶膛红彤彤，保障了河工的生活。上级重视，供应百分之四十的细粮，有油有肉。一天吃两顿玉米饼子一顿馒头，有时吃油卷、有时吃包子，一周吃一次肉菜。这生活是当时城市市民商品粮的标准，我说比自家吃的好，他说比高梁饼子强，大家都说吃上了商品粮。
示意图
食堂一般会安排在近工地的一家农户。住宿，屯米面、盘锅灶垒烟囱等等一切方便。晌午的日头刚偏西，各村支起的大铁锅就飘出香味。铁皮桶改的蒸笼底朝天，四角用秫秸茬子垫着，底下是用土坯垒的拱形灶台，黑黢黢的锅底还沾着去年的草木灰。
此时，老崔头把豁了口的洋瓷盆往地上一礅，“剁白菜！”话音未落，七八把生锈的菜刀在木墩上奏起交响乐，剁得菜帮子四溅，连泥巴都染成翡翠色。
灶台上的大锅水刚冒鱼眼泡，早有人㧟半桶红薯面糊搭在笼箅子上，面疙瘩里裹着碎萝卜丝。劈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蒸气顶得铁皮盖叮当响。老崔的儿子做了帮手，用烧红的洋钉在笼壁戳眼，热气立刻钻出来挠人鼻子，混着酸豆酱和猪大油的香气，能把三里外的野狗都勾来。
收工号子一响，河工们泥猴似地涌过来。老崔头揭开笼盖，白汽里露出金黄窝头，底下铁盆里漂着油花的野菜汤正咕嘟冒泡。有人从棉袄里掏出腌萝卜条插进窝头眼，蹲在冻硬的土埝上，就着北风嗍得腮帮鼓包。王国庆蹲在人群外，铁烟袋锅子明灭间，望着满地狼藉的饭盆，嘴角扯出比蒸气还淡的笑：“老崔头厉害，玉米面掺着地瓜干的糊糊愣是熬出了肉味。”
太阳刚落山，河堤上就点起十几堆篝火。这是每天最热闹的时候——各村都要“亮绝活”。程屯村的程大壮能胸口碎大石，黄安村的唢呐班子吹《百鸟朝凤》能引来真麻雀，双桥村的老孙头会耍九节鞭，鞭梢扫过火堆能带起一串火星。
这晚双华村和程屯村较上了劲。程大壮刚表演完倒立行走，双华村的李二牛就跳出来要摔跤。两人在河滩上滚成泥猴，围观的汉子们敲着饭盆助威。眼瞅着李二牛要被按倒，刘二愣突然扯着嗓子喊：“大壮！你媳妇来找你了！”程大壮一分神，反被李二牛掀了个四脚朝天。
人群哄笑中，程大壮涨红着脸爬起来，却见刘二愣举着个包袱：“你媳妇托人捎的棉鞋！”这下所有人都笑出了眼泪。后来才知道，包袱里包的是块压咸菜的青石板。
到了第七天出了事，程屯村的工段塌了方。技术员说他们挖得太陡，程屯的人不服气，非说是双华村多占了半尺地界。两村汉子们在河底对峙，铁锹拄在地上像枪阵。
“你们双华就会耍嘴皮子！”
“程屯的莽汉就会使蛮力！”
眼瞅着要动手，老崔头突然拎着两坛地瓜烧挤进人堆：
王老虎闸简介
“吵吵啥？有本事比喝酒！”六十度的烈酒倒进粗瓷碗里，程大壮和李二牛仰脖就灌。三碗下肚，两个老冤家勾肩搭背唱起了《红梅赞》“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第二天两村合了工段，你刨土我装车，配合得比亲兄弟还默契。
二十天的工期，十六天就完成了，十里长堤上鞭炮响得像炒豆子，各村把剩下的白面都蒸了馍。技术员宣布要评先进村，几十面红旗突然齐刷刷指向双华村和程屯村的工段——不知谁把两面旗子系在了一起。
赵王河现况
如今的赵王河王老虎村段，春日的河水泛着槐花香和油菜花香，夏夜的蛙鸣应和着远处村庄的狗叫，麦收时金黄的麦浪沿着河道铺展，傍晚放学的孩子举着棉花糖，追着蝴蝶从木栈道跑过，把广场舞大姨们的红绸子扇都带得乱飞，二胡声顺着河水淌三里地，钓鱼的老汉听着梆子戏，享受着幸福的乡间生活。
